《另一半天堂》之《魁星阁》
小记
在旅途中,我先写了一段文字,即是下面的小序。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么萎靡的文字,取名为《另一半天堂》,但我确实因此有了一些写些文字的冲动。
于是我后来写了一篇《魁星阁》,那是甘肃境内的一个不知名的小山丘上的魁星阁,我因为去那里看一些已经没有居民的古村落,错过了宿头,就在那里借宿了。
写完《魁星阁》,我决心要写一本《另一半天堂》,现在的计划是十篇,但能不能写这么多,就要看执行了。我将和讯作为这些游记的首发处,期望与大家交流。
四月二十五日于敦煌
魁星阁
月亮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,也没有星辰,甚至连浮云也没有一片,因此月光反而独特的明亮。我先看到了一个山丘上模糊的建筑的影子,与山颠那些松树的影子一样,棱角分明地泛出一些白光。我最近愈发的自负,愈发迁就自己一些没有来由的感触,竟决定今夜就去那里住宿。
但山脚下并没有路,至少我没有找到,只好顺着丘陵的沟壑往上爬。我的家乡也全是丘陵,没有路的山脚要上去,我少年时就用这个办法,既不会迷路,也好走一些。我往上手脚并用地爬着,除了哗哗的拨草声,还能够听到自己的呼吸和汗流下来的声音。旁边传来夜鸟飞过的声音,“嗖”地从草丛中穿梭,以及此起彼伏的猫头鹰之间互相的唱酬。月亮悄悄摸了上来,我看到他就在那山顶的建筑之前,触手可及。脚下的沟壑明晃晃的,虽然并不刺眼,我却好几次看花了,差点滑倒;况且我还担心遇到蛇。因为浑然没有预防的办法,只好加紧小心地看着四周走。幸好蛇虺们既没有民主政治需要争取,也没有下岗失业的肚子负担,不至于容易失眠如同余秋雨,因此这一夜我终于没有碰到过。
到山麓时,听到了些“叮咚”的声音,我四下望,看到了不远处一个小池子。池面上已经装满了月亮的颜色,皎洁的月光毫不保留的溢出来,流向深黑色的草丛里去了。几棵腐败了的枯叶悬浮在水面,因为水面的涟漪而自在地轻轻摇晃。我知道那是山泉,欣喜地朝着去了。原以为整个月亮刚好装进这个池子的,等到了他的面前看时,却发现池子里的月亮同样孤独地据守着池子的一个角落。四周长满了苇蔓一类的植物,把池子的面积缩小了许多,月亮把半边身子藏到了芦苇下面,我想我找不到了。
我痛快地喝了几口泉水,舒服地打了一个冷战,顺势躺到了一边的草丛里。已经降露了,我听到了雨水落地的“啪啪”声。存心想要计算一下露水坠地的频率,绷紧神经仔细等待,露水却总是在我稍微松懈时忽然落下——“啪!”有露水顺着我的脖子,慢慢地流向背脊,我差点舒服得要叫出声来。耳边不知道是什么鸟儿,到这时了还在“瞅瞅”地叫唤。月亮就在我的头上,她已经失去了芦苇的掩护,却不甘心被我这么无礼地注目,顺手招过来一小片薄薄的云彩盖在头上。忽然吹来一阵微风,月亮还没有来得及惊呼,那片云彩已经被吹到了天的另一边,我仿佛听到了他庆祝胜利的凯歌。
终于决定继续往上爬,才发觉到自己躺着的,原来曾经是一条通往山顶的老路。因为年久失修,几乎全被野草覆盖住了,但野草虽然掩盖了他的面目,却没有改变它石头砌成的本原。此后我稍微留心,就顺着这条小石子路,一直走到了山顶。
直到庙门前,我才看清楚原来是一座塔状的魁星阁。门神虽然已经斑驳陆离,却依旧怒目横眉地注视着我这个黑夜的不速之客。我不由笑了起来,他们终究不因时间、金钱、遗弃、荣誉、咒恨等等种种,改变他们冷眼的本色。点起一根蜡烛,推门进去。神龛上的泥像已经损毁不堪,看起来这里断了香火已经很久了。大概谁也不会想到,这尊曾经寄托着天下读书人前途和命运的大神,最后的结局是厚厚的尘土,和从来与寂寞为伍的蜘蛛。
我喜爱魁星,是绝对甚于文昌帝君的。文昌帝过于书生白面,一看就知道是宋朝人的杰作,对于他到清朝后礼仪等同关圣人很不满意。唯独这位魁先生面貌峥嵘,一幅武人打扮,却原来内秀至于主宰天下文运。所谓“文人走笔安天下,武士上马定乾坤”,他两样都占据了。还有就是明朝人的传说里,他爱喝酒,点魁之时,往往半醉半醒,我就更觉得他的可亲了。拿着蜡烛转一圈,只看到了剥落的墙壁与其中干燥黄土,其他再也没有什么了。
我原本想就在庙中过一夜,背包中还有一些酒,喝了正好睡觉。但酒喝眼红之余,我却很不满意这个旅馆起来。这庙宇中的神龛,就如同我的失望,一切都已经面目全非了,却还是有着一只硕大的笔垂挂在这宇宙苍穹之中。我以为破败神像手中挂着的笔,就是我常拿的那一支:它原本能够写出锦绣的文章,现在却与尘土为伴,这么孤单地悬挂在天地之间。长久以来,我一直对此耿耿于怀,却不得不承认自己丝毫没有对付的办法。常年奔波于生计,我似乎与此也逐渐淡忘了,甚至淡忘了自己是一个什么人。可恶的是今夜,我又想起来了。失望的情愫滋长迅速,我简直觉得自己已经不能承受。
终于我决定坐到庙门口去,两尊斑驳的门神站在我的身后,依然怒目横眉地盯着这个世界。“仗义每多屠狗辈,负心总是读书人”,这两位来自唐朝的将军虽然并非鸡鸣狗盗之徒,但他们确实比读书人要忠诚于自己的职业得多。坐了一小会,我却如芒在背,总觉得身后两位门神阴冷地盯着我看。虽然他们的行规是不允许说话,但我已经清楚听到他们在心里的嘲笑。
我不愿意承认自己是由于惊恐与惭愧,但我终于还是站起来,想要在这庙宇四周走一走。可惜除了这座塔阁外,山顶别无建筑。我走远一些,回头再看此阁时,才发觉他的形状原来模拟笔来建的。擎笔向青天,寻找遗落的酒壶和那些蓄谋已久的诗句,这曾经是多少读书人的壮志抱负?如今笔还在,读书人却已经不在。他也只能与这塔阁一样,在这样的山顶,让月光来做洗笔池。“青天有月来几时?我欲停杯一问之”,但我却不敢了。
也不知道是几点了,冷风吹来嗖嗖直响。四周的树木大约也与我一样贫穷,只好在这夜里不断的哆嗦,发出牙齿相磨的冷战。山涧之间,树林之隙,慢慢飘过来一些薄薄的白雾。他们悠然自得地漫步在这广袤的天地之间,我却看到了他们对这片河山的眷恋与不舍。那一片雾云缠绕着一大片的树林,似要往我而来,却又并不舍得张开自己的臂膀,“何休走,倚门回首,却把青梅嗅”,我甚至看到了她娇羞的脸红。我就这么看雾时,忽然抬头远眺,才发觉这个天地已经完全变化了。
月与远山,早就不见了踪迹,自己脚下的这座山,也逐渐消失在一片昙白之中。我往前走一些,再回头看时,塔阁也略隐略显了。我的生平,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雾,毫无忌惮地充斥整个空间,于是连时间也在这里静止了。我仿佛置身在一片混沌之中,没有天地,没有四方,没有生命,没有思想。我的头脑中一片空白,语言也消失在了这一片白茫茫中。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不愿意开口,也不知道自己能够说些什么,但我只愿自己永远这么站在那里,站在一片混沌之中。在这里我虽然无助,但我却不需要援助;这里的我虽然寂寞,但我却觉得充实;我在这里找到了自由,虽然这里是一片混沌。
忽然一丝金光,如同倏忽为天地混沌开了一个窍,从一片白懵懵中直向我冲来,我觉到了一丝温暖。天亮了,太阳即将要升起。我感觉生命在自己身上快速流失,我甚至来不及挽留,就如同当年在长江边望着奔腾而去的江水,“毕竟东流去”了,我于是终于头脑清楚了一些。
在不久的时间里,金光逐渐破解了雾气,他们如同战死的兵士渐渐倒在了我的脚下;远望去时,在我和朝阳的脚下,尽是混沌的残骸。太阳就在这白懵懵的混沌之中逐渐挂起,我又看到了山、树、身后破败的庙宇。我收拾了一下,离开了这里,没有回头,因为我害怕那两尊门神的眼目极了。